“你的这款摄影设备是大疆的？他们最近还推出了新的版本。”“如今，理论上一个人就可以创办、运营一家公司，甚至把它做成独角兽企业，中国已经有‘一人公司’开始出现了。”4�—14日，世界互联网大会亚太峰会在香港举行，中欧数字协会创始主席、意大利经济学家鲁乙己在会议间隙接受南都记者专访。聊到AI的发展与治理，鲁乙己对中国的人工智能硬件产品、产业发展新热词都颇为熟悉和关注。

中欧数字协会创始主席、意大利经济学家鲁乙己。

在他看来，以“龙虾”为代表的AI智能体走红，或许意味着“APP时代”的终结，未来智能体将代表人类在数字世界中处理诸多复杂的任务。但他并不担心AI对人类的替代，在他看来，AI就像帮助运动员登山的机械外骨骼，能让攀登更高效、更稳定、更省力，但它无法替代运动员本身。

鲁乙己同时谈到，技术发展的基础是信任，一旦失去信任，技术的发展与应用都会变得异常困难，AI盗脸等冒用他人身份是极其严重的违法行为，应当像线下身份盗用、盗刷他人财产一样被严厉追责。

对于AI治理，鲁乙己呼吁，中欧在AI治理中的合作不是选择，而是必需，而且行动必须趁早，中欧应着眼于物理AI（physical AI）、合成数据、Token经济等技术发展的趋势启动对话，事前布局。

以下是南都与鲁乙己的对话：

“APP时代”或将被“AI智能体时代”终结

南都：近期“龙虾”（OpenClaw）在中国很火，它在欧洲有受关注吗？

鲁乙己：是的，OpenClaw也引发了中国以外地区的关注。

它折射出一个更大的趋势：AI 正从对话阶段走向执行阶段。我们正在迈入AI智能体时代，AI不仅能回答问题，还能执行任务、使用工具、代表我们在数字世界中行动。

南都：你在工作和生活中，会使用AI吗？

鲁乙己：我经常使用AI。我觉得它是一种很好用的工具，能帮我们快速检索信息，完成许多过去无法实现的任务，比如优化政策分析、整合复杂资料、从多角度来验证论点等等。

南都：从ChatGPT到OpenClaw，你如何看待近两三年 AI 的发展速度？

鲁乙己：速度堪称非凡。短短两三年间，AI从对话工具，转变为具备写作、推理、生成图像与视频、支持编程，并通过智能体执行任务的通用技术，AI将通常需要数十年的创新周期压缩到数年内完成。

AI智能体的出现，不仅改变了技术能力边界，更在重塑我们与数字世界的交互方式。过去二十年，我们生活在“应用时代”（APP时代），未来，这些APP可能逐渐隐于幕后。我们只需向AI助手设定目标，它便会代为操作APP、实现相关任务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“APP时代”或将被“AI智能体时代”终结。OpenClaw等智能体的出现，正是AI进化为行动助手的早期信号。

更令人瞩目的是，近两三年间，AI在社会层面的普及速度也是前所未有。发明与应用的间隔期几乎消失，新技术迅速渗透至企业、政府、研究机构、创作者及普通公众。因此我常说：我们已不再处于观察AI的阶段，而是与AI共存。

这一变化也影响深远：公共机构、监管政策和教育体系都必须得跟上它的发展速度。我们所面临的问题已不再是AI是否会改变社会——它已经在改变。而真正的问题在于：我们的政治、法律和社会体系能否快速进化以掌控这场变革。

南都：那你会担心AI会取代人类、冲击就业吗？

鲁乙己：AI可以替代部分工作，但无法取代人类本身。

我常打一个简单的比方：AI就像帮助运动员登山的机械外骨骼，能让攀登更高效、更稳定、更省力，但它无法替代运动员本身。而方向、判断、责任与目标仍由人类负责。这才是理解AI的正确方式：它应当赋能人类，而非取代人类。

如今，理论上一个人就可以创办、运营一家公司，甚至把它做成独角兽企业，中国已经有“一人公司”开始出现了，这就足以说明AI在创业和日常工作中起到多么重要的作用。

回应AI盗脸：应像线下盗刷他人财产一样严厉追责

南都：近期，多位中国艺人指控被AI盗用了肖像与声音，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？

鲁乙己：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，它触及了权利、身份与信任的核心。

人的面容与声音不仅仅是数据，更是个人身份的核心组成部分。对于艺人、创作者与公众人物来说，还是其职业与经济价值的一部分。那么，未经本人许可使用这类数据，就不只是技术层面的违规，更是对人格尊严与信任的侵犯。

我们都知道，技术发展的基础是信任。一旦失去信任，技术的发展与应用都会变得异常困难。现实世界中，我们已经有完善法律，同样的规则也应延伸至网络空间。冒用他人身份是极其严重的违法行为，应当像线下身份盗用、盗刷他人财产一样被严厉追责。

南都：有观点认为，过度强调AI安全和治理会影响技术发展、限制 AI 的想象空间。你对此怎么看？

鲁乙己：认为这两者并非对立关系。我们两者都需要：需要治理、需要规则，同时也要让企业和个人保持创新，发展新服务、创造新机遇。

需要看到的是，拙劣的监管可能会拖累创新，但缺乏治理对创新的伤害更大。所以真正的问题，并非是否监管，而是如何科学监管。很多时候，合理的监管反而能催生新产业。比如当下热议的智能网联汽车、机器人与物联网、合成数据的应用，这些领域恰恰需要规则，来为商业提供确定性、保障市场运行。

我认为，平衡治理与发展，需要遵循三大原则：监管风险与具体应用，而非限制想象力本身；尽早明确规则，对创新者而言，清晰规则远胜于不确定性；通过测试环境、监管沙盒与国际对话，为技术试验保留空间。

“未来真正的分水岭在于能否构建可信的AI生态”

南都：在你观察中，对于AI 治理，中欧主要有哪些差异？核心共识又是什么？

鲁乙己：对比双方的实践路径来看，欧洲倾向于先搭建全面的法律框架，从通用原则、权利、风险类别与市场整体义务入手。欧洲首先思考的是：AI整体的游戏规则应当是什么。

中国更侧重市场发展与具体场景，针对特定行业、特定应用进行分类监管。中国更聚焦于：当下如何在具体领域管好这项技术？

在治理中，双方的侧重点也有所不同：欧洲更重视个体权利、法律确定性与全市场一致性；中国则更强调安全、可追溯、平台责任，以及AI在社会层面的实际可管理性。

这两种模式虽有差异，但最终目标都是推动AI的健康发展、支持企业的创新、保障消费者的权益。这也是双方持续交流、互相借鉴至关重要的原因。

南都：你认为，接下来中欧在AI治理领域，可以开展哪些合作？

鲁乙己：首先要强调的是：合作不是选择，而是必需，而且行动必须趁早。因为技术迭代速度极快，而出台新法，需要漫长周期。因此我也一直主张在技术可行的前提下，优先推行自律监管。这是最高效、最灵活、最能适配快速变化的解决方案。

对于AI治理，中欧至少可以在四大领域深化合作：第一，交流AI治理的实践，尤其在透明化、标识规范、问责机制、安全测试与可信部署等方面；第二，加强标准合作，在新兴技术领域，标准往往能够更深刻塑造市场；第三，在医疗健康、教育、智能制造、气候创新、普惠城市服务等高价值领域推动联合攻关；第四，拓展对话范围，不仅限于政府间，还应覆盖企业、科研人员、高校与民间社会。

我常说：监管如同健康，预防远胜于补救。事前布局，远比事后补救容易。我们现在就应该着眼于技术发展的趋势：物理AI（physical AI）需要如何监管？合成数据又将带来哪些改变？Token经济又需要哪些规则？这些问题不要等到迫在眉睫才讨论，现在就应启动对话，倾听专家、企业和业界的声音。世界互联网大会已成为这一领域的重要平台，但若要真正实现全球影响力，还需大幅拓宽国际参与度，吸纳更多欧洲及其他地区代表，包括机构、产业、学界与政策界人士，更均衡、多元的参与，能提升讨论质量、增进相互理解，让大会成为探讨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治理更具公信力的全球平台。

我相信，未来，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于是否谈论 AI、是否监管 AI，而在于能否构建可信的AI生态。中欧都具备重要贡献能力，双方应当携手共进。

采写：南都N视频记者 程姝雯 李玲 王子黎